
摘要:《坠马行》手迹被认为是出自阳明之手,从清朝至今已有几百年。但王阳明的经历与交游,与手迹诗文内容及手迹跋文并不符合。弘治十二年八月一日,王阳明奉命在浚县督造王越坟墓,期间游历大伾山,并写诗作赋,诗赋摩崖石刻至今犹在。跋文中的“菊田先生”并不是李士实,而是医官周原己。周原己与李东阳、邵珪是好友,周原己于弘治二年去世,当时名流硕儒多有赋诗哀悼。李士实酷爱桃花,诗集中多有歌咏,自号“桃花巅主人”。关于坠马受伤之事,邵珪与李东阳多有唱和,李士实也赋诗参与。王阳明与李东阳、李士实交谊一般,二李诗文鲜有言及王阳明。
关键词:王阳明;《坠马行》;邵珪;周原己;李士实
文献是进行历史文化研究的基础,没有文献作为支撑,关于历史的一切都几乎不能展开。学术界通过文献梳理或者田野调查,发现了王阳明(1472—1529)的大量佚文,并进行了整理,十分难得。不过佚文也不乏有张冠李戴的现象,《坠马行》就是其中的一篇。
一、《坠马行》原文及学界研究状况
对阳明佚文进行整理的几位前辈学者,均将《坠马行》视为阳明手迹,并以此对王阳明进行历史叙事。
《坠马行》是一首长诗,为便于讨论,据书法手迹将全文录出,如下:
我昔北关初使归,匹马远随边塞飞。涉危趋险日百里,了无尘土沾人衣。长安城中乃安宅,西街却倒东山屣。疲骡历块误一蹶,啼鸟笑人行不得。伏枕兼旬不下庭,扶携稚子或能行。勘谱寻方于油皮,闲窗药果罗瓶罂。天怜不才与多福,步履已觉今全轻。西涯先生真缪爱,感此慰问勤拳情。入门下马坐则坐,往往东来须一过。词林意气薄云汉,高义谁云在曹佐。少顷险夷已秦越,幸尔今非井中堕。细和丁丁《伐木》篇,一杯已属清平贺。拂拭床头古太阿,七星宝拔金盘陀。血诚许国久无恙,定知神物相㧑呵。黄金台前秋草深,不须感激荆卿歌。尝闻献纳在文字,我今健笔如挥戈。独惭著作非门户,明时尚阻康庄步。却对骅骝索惆怅,俛首风尘谁复顾?崑仑瑶池事纷纷,善御未应逢造父。物理从来有如此,滥名且任东曹簿。世事纷纷一刍狗,为药及时君莫误。忆昨城东两月前,健马疾驱君亦仆。黄门宅里赴拯时,殿屎共惜无能助。转首黄门大颠蹶,仓遑万里滇南路。幻泡区区何足惊,安得从之黄叔度?佩撷馨香六尺躯,婉娩青阳坐来暮。
该诗后有跋文,内容如下:
余坠马几一月,荷菊田先生下问,因道“马讼故事”,尽出倡和奉观,间录此篇教万一,走笔以补笑具,甚幸。□在玉河东第,八月一日书。
钱明先生曾根据蓬累轩编《姚江杂纂》(载《阳明学》第一六二号,大正十二年二月一日刊)录出,并注明文末附有清代学者郑濂按语,其内容为:“明季诸人,无一不摹右军,皆为蹊径所拘,独阳明山人之书,脱尽窠臼,天真满洒,掉臂独行,无意求合而无不宛合。此有明第一妙腕,一代伟人。余垂髫时,见魏氏漪园所藏墨迹行书长卷,爱不忍释,以为观止矣。今于海上,忽睹此卷,惊欢欲绝。其笔法有龙飞虎卧之势,以次为得意之书。借观竟日,卷有诸名家考藏印章,是真迹无疑矣。爰志数言于后,以记眼福云尔。”《坠马行》诗文内容被作为阳明佚文编入《浙江文库》中的《新编本王阳明全集》,也见于《阳明佚文辑考编年》以及《王阳明全集补编》中。在《王阳明年谱长编》中,作者认为王阳明在弘治十二年(1499)七月骑马堕伤,“西涯李东阳多来探望,阳明作《堕马行》唱和”。
另一种观点认为《坠马行》手迹并非王阳明所作。有研究书法的学者发现此诗作的书法手迹,文中附有书法手迹的图片,该学者认为《坠马行》书法手迹的作者应是明朝的书法家邵珪,而不是王阳明。并认为跋文中的“菊田先生”即当时的医官周庚。该学者还考订出邵珪坠马受伤及《坠马行》书法手迹的具体时间。文献考证详实,十分可信。
但持前一种观点学者新近出版的《阳明大传——“心”的救赎之路》中,仍然认为王阳明是改动了邵珪的诗作,抒发自己坠马受伤以及仕途不得志的情感。作者在书中写道:“阳明上了《陈言编务疏》后,不见朝廷动静。七月,他在一次骑马中堕伤,西涯李东阳、白洲李士实等人多来探望,给他看了他们当年堕马受伤的堕马歌行。阳明也怀着‘激愤抗厉之气’作了一首《堕马行》。……这首悲歌慷慨的《堕马行》,是阳明化取邵珪的《堕马歌》,咏叹了自己在观政工部的卑微处境,有借他人之酒杯浇自己之块垒的用意,强烈反映了他在上《陈言编务疏》后不被潮庭所用的悲慨自悼之情。他感叹‘俯首风尘谁复顾’,‘善御未应逢造父’,发出了‘幻泡区区何足惊,安得从之黄叔度’的呼喊。”作者之所以仍然认为钤有“阳明山人”印章的书法手迹《坠马行》是王阳明所作,具体理由有六个方面,简述如下:(1)跋文中“甚幸,□在玉河东第”中模糊不清的“□”字应为“赋”而非“珪”。(2)邵珪《邵半江诗》中所录此诗未见有跋文,断非邵氏手迹。(3)邵珪诗集中题作《堕马歌》而非《堕马行》。(4)李东阳称邵珪作了三首《堕马歌》唱和,手迹中只有一首,与跋文所称“尽出唱和”不符。(5)跋文不似邵珪语气,所谓“马讼故事”,应是久远之事。(6)王阳明书法学怀素,《堕马行》手迹有怀素风格。
这些考论,多属推理,并没有确实可信的文献依据,仍有许多值得需要商榷之处。比如,跋文中明说是“尽出唱和奉观”,即将所唱和之诗请“菊田先生”垂览,并不是指“尽录唱和奉观”。下文说“间录此篇教万一”,是指书写了一篇请“菊田先生”赐教,前后并不矛盾。如果是王阳明改动邵珪诗作而成,为何连同跋文也全部照录?王阳明确有改动他人诗歌之举,但是否可以认定此篇也是王阳明改动之作?王阳明称李士实为“菊田先生”,文献依据是什么?这些疑惑若不能解决,判定《坠马行》手迹是出自王阳明,恐难以令人信服。
二、《坠马行》不是王阳明手迹的几个关键证据
笔者认为《坠马行》手迹并不是出自阳明之手,主要理由如下:
1、弘治十二年八月一日,王阳明不在京师,而在浚县游历大伾山,并赋诗。
弘治十二年八月一日,王阳明这一天游历大伾山,并有赋诗。王阳明《大伾山诗》的内容为:“晓披烟雾入青峦,山寺疏钟万木寒。千古河流成沃野,几年沙势自风湍。水穿石甲龙鳞动,日绕峰头佛顶宽。宫阙五云天北极,高秋更上九霄看。”该诗被刻在石碑上,落款为:“余姚王守仁,大明弘治己未仲秋朔。”“弘治己未仲秋朔”,即弘治十二年八月一日。《正德大名府志》卷二录有此诗,今大伾山仍有此诗的摩崖石刻(图1)。

图1 王阳明《大伾山诗》石刻
据《阳明先生年谱》记载:“十有二年己未,先生二十八岁,在京师。 举进士出身。是年春会试。举南宫第二人,赐二甲进士出身第七人,观政工部。”“是秋,钦差督造威宁伯王越坟。”王越,字世昌,浚县人,景泰二年(1451)进士,历任陕西御史、山东按察使,总制大同及延绥甘宁军务,因功绩卓著,成化十六年(1480)以文臣获封威宁伯,十七年二月加太子太傅。弘治十一年十二月一日病逝,谥号襄敏。王阳明赴浚县时,李堂(1462—1524,字时升,号堇山,浙江鄞县人)有诗相赠,诗中有“去日风露寒,卫水濯烦懊”“君惟王事终,我嘱归期早”之句。王阳明督造王越坟之后还写了《大伾山赋》,落款时间为“大明弘治己未重阳,余姚王守仁伯安赋并书”,今大伾山山顶禹王庙前有《大伾山赋》的摩崖石刻,摩刻时间为嘉靖四十二年(1563)春(图2)。

图2 王阳明《大伾山赋》石刻拓片(局部),贵州修文阳明文献中心杨德俊先生提供
2、“菊田先生”不是李士实,而是周原己。
《坠马行》跋文中所谓“菊田先生”并不是李士实,而是医官周原己。周原己,原名“京”,后改为“庚”,“原己”是他的字。周原己与李东阳(1447—1516)、邵珪是好友,多有唱和。李东阳在《周原己席上题十月赏菊卷》中“辟地成田,八世守柴桑之业”一句后注释说:“周氏世以菊号,原己号菊田。”李东阳明确指明周原己的号是“菊田”。李东阳说周原己“雅喜古文歌诗,而志不离道,思有以进于古” 。
周原己于弘治二年去世,李东阳在《祭周原己院判文》称呼周原己为“菊田”:“呜呼菊田! 何识予之晚,而别我之遄……呜呼菊田!尚飨。” 除了李东阳之外,还有不少学者写诗撰文哀悼,另有《祭周原己文》,王鏊(1450—1524)有诗《哭原己次瓠韵》,沈周(1427—1509)有诗《挽周原己医判》,杨循吉(1456—1544)有诗《悼周院判原己》,储巏(1457—1513)撰写《祭周原己文》。
吴宽(1435—1504)为周原己撰写了《南京太医院判周君墓表》(图3),文中称“菊田”为周原己之号。该文对周原己有详细介绍,录出如下:

图3:[明]吴宽《瓠翁家藏集》卷72《南京太医院判周君墓表》,明正德三年(1508)刻本,中国国家图书馆有藏
弘治二年二月辛亥,原己院判卒于南京后二十日讣至,士大夫凡识原己者,咨嗟之声相属至有垂涕者,其不识者问知原己为人,亦曰是宜悼惜者之多也。……原己初名经,更名京,后又更名庚,号菊田。幼即颖异,从塾师学书,落笔有法,而诗则得于舅氏闾丘宾用之教为多。迨长,益好学,每夜五鼓辄起诵习,居诸生中如无能人,及见其述作,知其所蓄充然也。家本业医,不欲以医名,然医亦无所不通。……一日,太医院奏下吴中,征医士数辈中有原己名,非所望也。……人知其为儒医也,尤敬重之。未几,选入禁中典御药,及数以医验始获授御医。居数年,以父母益老,无兄弟侍养,悲思无已,适南京缺掌院事者,众推之,乃擢院判以往。……平生动作不苟,虽简札细事,未尝草率,性喜为诗,与知己者酒间赋咏终夕不倦。其摘抉古事叙述人情,平实深秀,语多绝俗。每为词林诸公称赏。
周原己号“菊田”,是医官,又与李东阳、邵珪多有交游。《坠马行》手迹中所谓“菊田先生”,即是周原己。有学者称“菊田先生”是指李士实,而李士实并无“菊田”之号。
3、弘治十一年至十三年,李士实在云南任职。喜爱桃花,自号“桃花巅主人”。
李士实(1440—1519),字若虚,江西丰城人。成化二年(1466)进士,历刑部主事、员外郎、侍郎、浙江提学副使、广东按察副使、山东左右布政使。弘治十一年(1498)十月二十六日,任云南右副都御史。十二年(1499)己未,任云南巡抚。十三年(1500)九月九日,迁刑部侍郎。正德八年(1513)致仕。弘治十一年至十三年九月,李士实在云南任职,王阳明于弘治十二年八月初一至九月初九在浚县督造王越墓。
李士实致仕之后家居,被宁王朱宸濠笼络,朱宸濠叛乱被平息后,李士实被俘,《明实录》有传,如下:
(正德十四年七月)士实,南昌人,起进士,历官中外,颇有闻誉,一时名公皆善之。家居,与宸濠亲厚,晚年复起为都御史,濠实主之。未几,复归,踪迹益稔,境中被濠毒虐者,切齿怨士实。濠举逆,尊为国师,资其谋议,且约事成,与养正(按:刘养正)并拜左右丞相爵为公,然士实已龙钟昏眊,无能为。被俘后即死,怨家碎其尸,传首至京,阖门遂无噍类。初,士实翰墨为时所重,号称李白洲者数十年。至是,人皆唾骂,片纸不复见于世矣。
《国朝献征录》有李士实传记,文末有“士实自为墓桃花乡,甚壮,使李东阳志之,竟不得葬矣”之说。
李士实对桃花情有独钟,在《白洲诗集》中有不少歌咏诗篇,如:
腊桃二首
此处桃花腊色新,半深半浅最撩人。花时不与春相值,只道年年腊是春。
梅花长是领春来,此地桃花却似梅。桃花不识春迟早,暖到枝头花自开。
看花
芭蕉叶底小桃花,酌酒看花了岁华。花半开时人半醉,不知春色是谁家。
迎春二首
我本平生爱看春,门前忽见土牛新。看春不见春何处,只见看春人看人。
郡里迎春过我家,牙旗双导鼓双挝。茫茫不识春何在,只见人人半鬓花。
得桃花岭
桃花岭上有桃花,山色分明别一家。片片白云飞不去,吾将此地作生涯。
平生最爱桃花岭,为爱青山与白云。我欲山中结茅屋,山头闲与鹿为群。
野性由来最爱山,好山多在白云间。忽然寻得桃花岭,此地得闲才是闲。
除了以上几首,还有《桃花岭地理图四首》等和桃花有关的诗。除桃花外,李士实还有一些歌咏梅花、芍药、李花、蔷薇、海棠等花卉的诗,却不见有咏菊之诗。
一个名为“盛世收藏”的网络上有“罕见的风水秘本《明成化进士若虚李士实秘本》”书影三页,第一页有“桃花巅主人若虚李士实秘本”字样(图4)。联系前面所引咏桃花诗篇,以及前引“士实自为墓桃花乡”之说,“桃花巅主人”应是李士实的自号。
李东阳称李士实为“李秋官”,与“菊田”雅号并无关联,“秋官”是刑部官员的别称。《周礼·秋官》题解中说:“郑《目録》云:‘象秋所立之官。寇,害也。秋者,遒也,如秋义杀害收聚敛藏於万物也。天子立司寇使掌邦刑,刑者所以驱耻恶,纳人於善道也。’”李东阳也称别的刑部好友为“秋官”,如有诗《遇金德润秋官次李秋官若虚韵,因寄陈武选德修》、《得李秋官若虚、屠秋官元勋、邵户部文敬联句见寄,次韵二首》等等。可见,“秋官”之称与“菊田”雅号并无关联。

图4:明李士实《一线天》秘本书影
从以上可知,王阳明不具备摹写《坠马行》的时间条件,弘治十二年八月,阳明奉命在浚县督造坟墓,直至这一年的重阳节仍在浚县。“菊田先生”周原己于弘治二年去世;弘治十一年至十三年,李士实在云南任职,他本人钟爱桃花,自号“桃花巅主人”。《坠马行》手迹的作者另有其人。
三、《坠马行》诗歌作者及“坠马”本事
林霄先生在文章中贴出了邵珪《坠马行》手迹及其他手迹的图片,这对于分辨《坠马行》手迹落款极有帮助。《致李东阳诗册》(图6)的署款是“义兴东楼邵珪拜,顿首”,《滕王阁序》(图7)署款最后五字为“东楼邵珪书”,《兰竹石图》(图8)署款最后四字为“东楼邵珪”。这几处的“珪”字与《坠马行》手迹中的“珪”从字形结构到笔势,均是出自一人之手。

图5:《坠马行》手迹(局部),见林霄:《发现邵珪——明成化书家邵珪丛考》

图6:邵珪《致李东阳诗册》手迹(局部),故宫博物院藏,引自林霄

图7:邵珪《滕王阁序》手迹(局部),广东省博物馆藏,引自林霄

图8:邵珪《兰竹石图》手迹,上海博物馆藏,引自林霄
据《江南通志》记载:邵珪,字文敬,宜兴人,成化五年(1469)进士,曾任严州知府,“性颖拔不群,为诗文有藻思,尝有‘半江帆影落尊前’之句,人因号为‘半江先生’,兼工小楷草书”。

图9:邵珪《邵半江诗》卷之五《堕马歌》,明正德(1506—1521)刻本,中国国家图书馆有藏
邵珪有《邵半江诗》存世,中国国家图书馆有藏,诗集中载有《堕马歌》(图9)《堕马歌二叠》(图10)两首长诗。《堕马歌》与被误认为是王阳明手迹的《坠马行》诗句只有个别之处文字不同。这些不同是作者在诗歌创作上不断炼字炼句造成的差异。如手迹诗句“细和丁丁《伐木》篇”,刻本作“细和《停云》《伐木》篇”,手迹用“丁丁《伐木》”抒发“嘤其鸣矣,求其友声”的情感,刻本则加入了陶渊明的《停云》诗,把自己因受伤不能访友的困境描写得更丰富且更有层次。《停云》中有“良朋悠邈,搔首延伫”、“愿言怀人,舟车靡从”、“安得促席,说彼平生”、“岂无他人,念子实多”、“愿言不获,抱恨如何”等句,这些正可表达邵珪受伤不能访友的心境,也是炼字炼句的明证。

图10:邵珪《邵半江诗》卷之五《堕马歌二叠》,明正德(1506—1521)刻本,中国国家图书馆有藏
《堕马歌二叠》开头即写明了坠马的具体时间:“七月五日城西归,至今犹觉惊魂飞。几回中夜坐叹息,不知零露沾人衣。”这个时间与前面手迹署款为“八月一日”的跋文所说的“余堕马几一月”吻合。“荷菊田先生下问”,是指医官周原己去探望他伤势的恢复情况。“尽出唱和奉观”,是将自己与李东阳的唱和之诗拿出来作为谈资。“间录此篇求教万一”,是誊录了一篇赠予周原己。
邵珪宅居养伤期间,百无聊赖,找来李东阳坠马受伤后所写诗歌进行唱和。李东阳坠马受伤后,写了一首《堕马后柬萧文明给事长句,并呈同游诸君子》赠予诸多好友。李东阳还有《文敬坠马用予韵见遗,再和一首》《文敬携叠韵诗见过,且督再和,去后急就一首》,可见邵珪在宅居期间与李东阳就坠马受伤之事相互唱和有五篇之多。之后李士实也加入了唱和,被李东阳戏谑了一番,李东阳在《若虚诗来欲平马讼五叠韵答若虚并柬文敬佩之》诗中说:“五宗白洲不堕马,亦作堕语真多情”。白洲即李士实。
邵珪于弘治三年(1490)前后去世。吴宽《瓠翁家藏集》载有《邵文敬先生祭文》(图11),祭文内容为:

图11:吴宽《瓠翁家藏集》卷56《祭邵文敬文》,中国国家图书馆藏。
维弘治三年岁次庚戌正月二十日癸酉,詹事府少詹事兼翰林院侍读费訚,太常寺少卿兼翰林院侍读傅瀚,左春坊左庻子兼翰林院侍讲学士李杰,左春坊左庻子兼翰林院侍读学士李东阳,左春坊左庻子兼翰林院侍读谢迁、吴宽,左春坊左谕德林瀚掌国子监司业事右春坊右谕徳刘震,翰林院侍讲谢铎,谨以清酌庶羞之仪,驰祭于亡友中顺大夫严州府知府邵君文敬曰:
呜呼文敬!生何所好,世亦有之,莫与君并。君之于诗,其视唐人,则如贾、孟,冥搜极讨,思苦而清,皆可以咏。君之于书,其视晋人,不必大令,博仿旁摹,迹丽而奇,偏工草圣。君初善弈,坐客满堂,缩手敢竞,后始谓此,非仕所宜,益务为政。中心自许者,投之穷荒,几负才性。后更东浙,众曰宜哉,方为君庆,到郡未几,矻矻设施,民安吏听。诗书且置,尚以弈为,期必报称,惟志初立,惟名方扬,而身已病,岂其心劳?如昔阳城,力不能胜,凡人所遭,修短盛衰,莫不有命,而君于此,独预其短,复违其盛,岂非命耶?尚复何言,惟顺其正。君喜交游,闻讣以来,远莫赙赠,眉目了然,如见其人。呜呼文敬!
从这篇祭文来看,邵珪对诗歌、书法、弈棋都颇有造诣,在仕途也颇有治绩和声望。
综上,《坠马行》手迹不是出自王阳明之手,而是出自邵珪之手。王阳明于弘治十二年八月奉命在浚县督造坟墓,他游历大伾山,并写诗作赋。《坠马行》跋文中的“菊田先生”是医官周原己,并非是李士实。李士实酷爱桃花,并有多篇歌咏之诗,自号“桃花巅主人”,生前曾自建坟墓于桃林之处。关于“坠马”之事,邵珪与李东阳有多篇诗歌唱和,李士实并参与唱和,并证《坠马行》非出自阳明之手。《李东阳集》中并未见有与王阳明唱和之诗,也未见有书信往来,李士实的《白洲诗集》中也没有与王阳明的唱和之诗,可见王阳明与他们二人的交谊一般,即便王阳明有坠马之伤,也谈不上“多来探望”。
此文原载于 郭齐勇主编,武汉大学阳明学研究中心、贵阳孔学堂文化传播中心编《阳明学研究》第七辑(人民出版社,2025年),原题为《王阳明<坠马行>辨伪》。本转载仅供学术交流之用,版权归原作者所有,若有侵权,敬请联系,万分感谢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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